看到金繼(きんつぎ・用生漆接合破損的器物,並在接縫上撒金粉的修復方式)的照片時,最先進入眼裡的,多半是那道金線。
但真正把破碎的器物黏合起來的,並不是金,而是漆(うるし)。金只是最後撒上去的一層妝。撐住整件器物的,是底下那層深褐色的樹液。
而這種樹液有個不可思議的性質:要讓它乾,反而需要濕氣。
塗好之後放在晴朗通風的地方,它不會凝固;擺進潮濕的空間裡,它才開始硬化。日本夏天那股黏在皮膚上的濕氣,正是漆的最佳搭檔。
這篇文章,想為初次接觸的你,溫柔地介紹墊在金繼與漆器「底下」的這種材料。
這篇文章會談到
- 漆是什麼——只從一種樹採得的樹液
- 為什麼「沒有濕氣就不會凝固」
- 一瓶牛奶瓶份量的漆,要花上二十年
- 碰到會過敏的樹,為什麼能做成餐具
- 九千年前就已經在使用了
- 金繼的「金」底下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
- 如今日本國產的漆還剩多少
- 今天可以踏出的第一步
漆是什麼——從樹上採來的樹液
漆,就是漆樹的樹液。不多也不少。
漆樹是漆樹科漆樹屬的落葉喬木(冬天會落葉的高大樹木),學名為 Toxicodendron vernicifluum。在樹幹上劃開傷口,就會滲出乳白色的液體。把它收集起來,就是漆。
剛採下來的稱為生漆(きうるし),之後再調整含水量、加入鐵分讓它變黑,做成各式各樣的漆。
對樹而言,這是用來封住傷口的液體。人類把它拿來當「塗料」和「黏著劑」,說穿了,只是向一棵正在保護自己的樹借用而已。
顛倒過來的乾法
一般的塗料,是水分蒸發之後變乾的。油漆、顏料,想讓它乾就放在通風的地方。
漆正好相反。水分一旦跑光,它就不再凝固了。
原因在於,漆不是「乾」,而是「硬化」。漆裡含有一種叫做漆酶(ラッカーゼ/laccase)的酵素(促成化學反應的蛋白質),它會把主要成分漆酚(ウルシオール/urushiol)一個個串連起來。而這種酵素要工作,需要空氣中的氧,也需要把氧運送過去的水分。
所以漆在乾燥的地方會停下來,在潮濕的地方才會前進。溫度太高也不行——漆酶是蛋白質,太熱就會變質而罷工。
職人使用的條件,大致以20~30℃、濕度70~80%為標準(實際數字依資料而有出入)。梅雨與盛夏正好落在這個範圍裡,所以才會有「梅雨時節漆反而凝固得好」的說法。
為了製造這股濕氣,漆的工房裡會有一個叫做室(むろ)、也稱漆風呂(うるしぶろ)的木箱。箱內刻意保持潮濕,剛塗好的器物就收進裡面。不是為了讓它乾,而是為了讓它保持濕潤,才把它關起來。
順帶一提,表面凝固到可以觸摸,大約需要半天到一天。但內部的反應並不會就此結束——據說要完全硬化,得花上好幾年。你買回家的漆器,此刻也還在靜靜地凝固途中。
為了一瓶牛奶瓶,花二十年
此刻正是夏末。而採漆的季節,恰恰就是現在。
採集樹液的工作稱為漆掻き(うるしかき)。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的資料,時期從入梅前後的六月中旬到十月左右。一位職人獨自負責兩百棵以上的樹,以四天左右為一輪,在山裡繞行,一次次在樹上劃開一點傷口,把滲出的液體收集起來。
一次採不了多少。等樹再次滲出,下一輪再取一點。這樣一點一點累積下來,一棵樹一季能採到的漆,大約180~200公克,差不多就是一個牛奶瓶。
而這一棵樹,從播種算起,已經養了十五到二十年。
更何況,如今日本主流的採法叫做殺掻き(ころしがき):在一年之內把能採的全部採盡,功成身退的樹就砍掉,不留到隔年。根據文化廳日本遺產入口網站的說法,這個方法相傳是明治時代由福井縣前來打工的職人,帶進岩手的淨法寺(じょうぼうじ)的。
養二十年,得一個牛奶瓶,然後樹的一生結束。漆器的價格,有相當一部分的理由就在這裡。
不過,樹樁上會長出新芽。這叫做萌芽更新(ほうがこうしん),人們再從這些新芽花上十五、二十年,養成下一棵樹。是結束,也不算結束。在山的那一頭,同樣有一套「邊使用邊延續」的機制。
碰到會過敏的樹,成了器皿
漆樹光是從旁邊經過,有時就會引起皮膚紅腫。這是漆酚引起的過敏反應。在日本,它自古就是「不可以靠近的樹」。
而這棵樹的樹液,卻成了你送到嘴邊的器皿。漆有趣的地方,正在這裡。
造成過敏的,是尚未反應的漆酚。一旦徹底硬化,漆酚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,硬化完成的漆器不會引起過敏。
不過剛買來的新漆器是例外:殘留的漆酚可能揮發出來,有人因此起反應。常見的建議是先放在通風處一陣子再開始使用。(體質因人而異,會擔心的話請不要勉強。)
危險的東西,經過時間變成安全的東西。漆就是這樣一種材料。
九千年前就在用了
漆的歷史,可以追溯到令人吃驚的遠處。
北海道函館市的垣之島(かきのしま)遺跡,出土了距今約九千年前的漆製品。就目前所知,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漆器。時間相當於繩文時代的初期。
此外,福井縣鳥濱(とりはま)貝塚在1984年出土的一塊木片,經2011年的調查判定為距今約一萬兩千六百年前的漆樹枝條。
這個發現讓一個問題重新翻開。過去人們認為漆樹是從大陸傳入的,但它顯然在更早的時代就已經存在。究竟是原本就自生於日本列島,還是很早以前渡海而來——目前仍眾說紛紜,尚無定論。
可以確定的是,住在這片列島上的人們,已經與這種樹液相處了將近一萬年之久:裝飾陶器、黏合工具、塗覆器皿。金繼這樣的文化之所以在這裡長成,正是因為底下有這麼長的累積。
金繼的「金」底下
話說回開頭。
正統的金繼(使用真漆的金繼),大致分為三個階段:
- 接合:用漆混合麵粉與水揉成的麥漆(むぎうるし),把破裂面黏合起來
- 填補:用漆混合砥之粉(石粉)等做成的錆漆(さびうるし),填平缺口與縫隙,再研磨平整
- 上妝:塗上漆,趁漆還沒完全凝固之前撒上金粉或銀粉
你發現了嗎?三個階段裡,每一段都有漆。
金粉只是最後撒在漆上而已。金之所以能附著,靠的也是底下那層漆凝固的力量。與其說金繼是金的技術,不如說它是漆的技術。
而每個階段之間,都有在室裡等待的時間。數日,有時超過一週。金繼要花上好幾個月,與其說是工序繁多,不如說是在等漆凝固。
它無法被催促。這或許正是這種修復方式最根本的特徵。
如今,日本國產的漆
最後也寫一寫現在的情況。
根據農林水產省的資料(令和3年/2021年度的數字),日本流通的漆約有91%來自國外,國產僅約9%,國產年產量大約2.0公噸。數字會因年度與統計方式而有出入,但「日本使用的漆大半仰賴進口」這個趨勢,長期以來並沒有改變。
而這少量的國產漆之中,約75%出自岩手縣二戶市的淨法寺(じょうぼうじ)。這裡採得的漆,曾用於中尊寺金色堂、鹿苑寺金閣、日光東照宮等國寶的修復。
此外,日本文化廳自2018年度起,對國寶與重要文化財建築的保存修理,原則上採用國產漆。
這既是為了守護文化財而做的決定,同時也是為了讓種漆樹的人、採漆的人往後還能靠這行吃飯而做的決定。既然養一棵樹要二十年,那麼現在不種,二十年後就沒有。
用金繼修好一件器皿,和在山上種下一棵漆樹——原來說的是同樣長度的時間。
今天,輕輕觸碰漆
要接觸漆,不必先學會金繼。
首先,找找家裡有沒有漆器。碗、筷子、重箱(多層食盒)。如果有,請拿起來,用手指摸摸表面。是不是比塑膠器皿稍微溫暖一點?裝了熱湯還能拿在手上,是因為漆和木頭都不太傳熱。
接著,把它拿到光下看看。原本看起來是黑色的漆,換個角度可能會透出紅褐色。那是樹液的顏色還留在裡面。
保養意外地簡單:用柔軟的海綿加中性清潔劑洗淨,擦乾水分。就這樣。要避開的是洗碗機、長時間泡水,還有陽光直射——漆怕紫外線,長期曬太陽顏色會變。
還有,別把它收起來。漆會因為手上的油脂而越用越有光澤。比起被珍藏在櫥櫃深處,天天被使用的漆器活得更久。
如果有機會旅行,岩手縣二戶市(淨法寺)、石川縣的輪島、福島縣的會津等漆的產地,都有資料館與工房參觀。要是能讓你看一眼室的內部,請把那股潮濕空氣的氣味帶回家。
結語
想讓漆變乾,它就不凝固。要弄濕、關起來、然後等待。它才終於開始硬化,之後再花上好幾年,靜靜地變得更堅硬。
養二十年的樹,換來一個牛奶瓶。一層層塗上去,才成就一件器皿。破了就再用漆接回來,然後在上面撒金。
這種材料,沒有任何一處是急得來的。
如果手邊剛好有漆器,今天就用它喝一杯茶吧。那片黑色的表面,此刻也還在一點一點地凝固著。

